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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跃牛津观察(三):如何在谎言时代拯救新闻业

 

牛津街头的反疫苗游行。图/岳跃 摄于20216

 

 | 岳跃

 

停业一年多的牛津剧场,随着英国第三阶段解封政策的到来终于开门迎客。他们为久违的观众安排的第一出剧目,讲的是假新闻的故事。

 

这部名为《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的舞台剧根据83年前的真实事件改编,这一事件在传播学领域被视为广播电台第一桩标志性的假新闻。

 

回到1938年万圣节这晚,那是一个广播有赶超报纸之势逐渐成为主流媒体的年代,美国老百姓坐在收音机前收听CBS 广播公司的广播剧节目《水星空中剧院》。片头音乐开始没多久,新闻播音员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一个不明飞行物在新泽西州降落,外星生物开始滥杀人类。随后,“新闻播报”继续,各路记者的消息纷至沓来:政府官员发表的声明、军方是如何还击的、对逃难民众的采访、其他地区的沦陷情况……最后,连线记者的声音消失在混乱的噪音中。

 

其实,这近一个小时的“新闻报道”,从头至尾都是一部科幻小说改编的广播剧,只是它的表现形式太过真实,以致听众以为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据美国报纸当时的报道,这一事件影响极为恶劣,有人因受到惊吓而心脏病发作入院,有人冲进警察局寻求撤离帮助,还有人准备好了自杀毒药;一项调查称,超过600万人收听了节目,有170万人信以为真,120万人感到恐慌。

 

83年后的这部舞台剧只有四名演员,却巧妙地还原了历史场景,并阐释了一个宏大的命题:传播媒介对我们相信谎言有多大影响。编剧还将历史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穿越性地融入了互联网时代的播客制作,还影射了特朗普和英国脱欧。整场演出节奏明快,从过去到现在,从演播室到新闻现场,场景转换丰富,音乐音效代入感极强。

 

舞台剧《The War of the Worlds》剧照。图/www.oxfordplayhouse.com

 

有意思的是,关于上述假新闻恶劣影响的报道,有可能是假新闻。由于这一事件的后续进展都来自报纸,几乎没有广播电台报道,有学者认为是纸媒夸大了恐慌,目的是打压当时正在崛起的广播,借此机会指责广播是不负责任的媒体。还有学者比对医院记录发现,事发当晚根本就没有广播剧造成的心脏病发作。CBS则辩称,在节目开始前,已经提醒了听众内容纯属虚构;广播剧创作者也对来自报纸的汹汹指责嗤之以鼻,称之为假装看到鬼

 

正如舞台剧宣传册上写的,我们处在一个充满虚假信息、假新闻和虚构事实的时代,一个不信任和恐惧泛滥的时代,真相已成为一个越来越难以识别的概念

 

 

谁在操控说谎机器

 

假新闻是如何泛滥的?在牛津期间,我有幸与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所长Philip N. Howard教授,有过一番关于假新闻的长谈。在其2020年出版的著作《说谎机器》(Lie Machines)中,他将虚假信息、假新闻等统称为Junk News——垃圾新闻 。

 

Philip说,Junk News通常是由资源丰富的组织炮制和传播的,这些人可以将聪明的言论和社交媒体平台公司的算法结合起来,形成一股宣传攻势后,迅速占领舆论阵地。据他观察,尽管有一些Junk News中,不乏准确的事实,但文中大部分内容是评论和意见写作,而非新闻报道,缺少新闻工作的专业规范(Professional Norms of Journalism)。

 

Philip说,Junk News 的受众有一些显著的共同特点,比如单身、男性、生活在城市边缘、低收入等,但不同国家亦有自己的特点。据他观察,比如新冠疫情期间,加拿大的Junk News相比而言就比美国的多,他认为这与加拿大缺少本土的大型专业媒体机构这一新闻业现状有关。

 

从受众的角度,Philip提出了两个概念:Elective AffinitySelective Exposure。前者是选择性喜好,指我们对自己生活中的家人、朋友、所在圈子等有偏爱和认知偏见,限于自己既有的社会关系,让我们避免了建立新关系的不确定性;后者是选择性接触,指我们对符合自己所支持的意识形态的新闻和信息,有一定的偏爱和认知偏见,我们习惯于接触到的新信息与已知的事情保持一致,或者有助于我们避免重新思考。

 

这两个概念的核心,总结起来就是我们往往更喜欢加强与自己已经认识并喜欢的人、圈子和信息源的联系。而社交媒体加剧了这种联系——通过社会认可、同伴效应和重复,极大地促进了选择性接触。据测算,Facebook用户在新闻源中遇到的多领域内容(Cross-cutting Content)减少了大约15%,信息茧房效应愈发明显。

 

关于专业新闻机构面临的挑战,Philip说,现在每个国家最专业的新闻媒体,都面临来自自媒体(内容制作者)的竞争压力,而后者往往将Junk News 作为新闻进行包装,冠以轰动、阴谋、极端主义和煽动性的标题,容易引来极大关注,反而将真正的新闻淹没在噪音之下。

 

 

Philip担心的是,我们目前看到的这些公然的假新闻,可能只是说谎机器自动化的早期形式,随着人工智能算法和机器学习型聊天机器人的迭代开发,我们可能会陷入更为复杂的、交互式的Junk News陷阱:你确定我们是从灵长类动物进化而来的吗?气候变化是真的吗?我们应该让孩子接种疫苗吗?随便一个聊天机器人,就有可能让你重新“思考”这些“问题”,最终动摇自己的认知体系。

 

Philip认为,Junk News只是问题的表象,背后实则体现了技术公司对公共生活和信息的垄断和操纵;拆卸说谎机器的方法是,重新确定我们对数据和平台的控制权。

 

Philip建议,我们需要平台对使用个人数据的最终受益者,进行强制性报告,民众应该能轻易查看到哪些组织正在接收和处理自己的个人数据,例如要透明地向用户报告哪些广告商、数据挖掘公司、咨询顾问公司等已经使用了有关他们的数据。平台公司还要定期进行算法的公共审核,尤其是关于个人获取信息的算法;如果平台的算法在大选等关键时期,向用户提供错误和误导信息,就要受到处罚。

 

此外,Philip还建议,平台公司应该强制性地将其收入的10%贡献出来,不管是以税收还是捐赠的形式,把这些资金用在打击Junk News上,例如给提供辟谣新闻的专业媒体作为补贴,专业的媒体记者并没有义务为Facebook上的每一条Junk News做事实核查

 

Philip给个人的建议,就两条:一是分享链接前请三思,家人和朋友看到后会不会被误导;二是多渠道核查,看看政府网站和专业的媒体机构有没有相关信息。总之,如果人人都是自己的把关人,Junk News也会显著减少。

 

 

告赢总统的女记者

 

前不久,有一条轰动业界的新闻——巴西圣保罗法院2021316日裁定总统Bolsonaro,因出言侮辱一名女记者而赔偿对方2万巴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2.3万元)精神损失费。

 

这名女记者就是巴西知名的调查记者Patrícia Campos Mello2018年巴西总统大选期间,Patrícia曾就一个在通讯软件WhatsApp上诋毁Bolsonaro的竞争对手、发布虚假信息的组织,写了一系列调查报道。20202月,身为总统的Bolsonaro公然宣称,Patrícia曾向一名消息人士提供性服务,以换取关于他本人不利的负面新闻。此后,PatríciaBolsonaro提起诉讼。

 

20216月初,我有机会在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的一场活动上,听到了Patrícia发表的题为《如何在谎言时代拯救新闻业》(How to Rescue Journalism in an Age of Lies)的演讲。

 

她从巴西的媒介生态现状出发,反思了疫情之下假新闻是如何拖累防疫措施落实和疫苗接种的。她说,巴西人主要通过FacebookTelegramYouTubeWhatsApp获取有关COVID-19的信息,但这些社交平台上假新闻泛滥成灾,一些广为传播的防疫措施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伪科学。截至20215月底,巴西共有47万人死于COVID-19,仅次于美国,而巴西是世界上人口第六大的国家。

 

Patrícia看来,奉行专业主义的新闻业,是阻止巴西和许多其他国家民主崩塌的最后一道屏障。在不少国家,当真相变得可以操控,当客观事实让位于立场观点,唯有仔细核查信息、谨慎而平衡地报道以及深度调查,是这些国家重回现实的希望。

 

巴西《圣保罗页报》记者Patrícia Campos Mello。图/演讲者提供

 

然而,探求真相有时也越来越成为一种危险任务。Patrícia在讲述她报道总统竞选虚假信息内幕后的经历时说,她在社交媒体不断收到威胁信息,其中一条是如果你希望你儿子安全,请离开这个国家。这不是威胁,这是警告,那时她儿子6岁。和男记者相比,女记者更容易成为攻击目标,我们的外表被嘲笑,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被暴露,我们在网上和现实世界中都受到暴力威胁。

 

攻击专业媒体和诋毁独立记者,是民粹主义领导人与其支持者建立直接联系的一种策略,他们没有事实核查,不接受质疑,更不会承担责任。在社交网络和易受摆布的那些媒体的帮助下,这些领导人正试图摒弃新闻业的批判性和独立性。”Patrícia说。

 

Patrícia呼吁道,当追求真相的记者不断收到恐吓和威胁,我们应该用自己最好的武器——公正和平衡的报道来对抗。清晰地展示证据,揭露隐藏信息,查找原始文件,获取一手来源,仔细调查以免出错,即使犯了错也要纠正错误——这是我们传播高质量信息所能做的最好的努力,这就是如何在不违背新闻价值观的前提下,与不公正作斗争。”

 

疫情让人们知道,专业媒体对获取信息的重要性。在健康危机和大量虚假信息中,准确的信息尤为珍贵。记者是亲身去医院了解情况的人,记者是揭示重症监护病房里氧气和止痛药短缺严重的人,记者是查证COVID-19相关进口药物存在缺陷的人。还有谁会这样做?不是观点作家,不是党派博主,不是激进分子,不是网红。”Patrícia提示,疫情让人们开始重视新闻业,我们不应该浪费这个机会,去重拾受众的信任,我们现在应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小心,避免犯错误。

 

这篇博客的最后,我想提一部世界经典儿童文学作品《爱丽丝梦游仙境》,很多人并不知道它与牛津大学有关。它的作者就是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Christ Church College)的数学老师Lewis Carroll,创作灵感则来自于他与三个女儿在学院旁的一大片草坪(Christ Church Meadow)游玩和泰晤士河上泛舟的经历。

 

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和草坪。图/岳跃 摄于20216

 

我看到不少关于假新闻的学术论文,都引用了据称是这部童话里的一句经典名言,但我查遍原著却未能找到。最后发现,这原来是迪士尼公司1951年改编的同名动画片中的一句台词: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这段话翻译起来很绕,我姑且意译成一句世间万物皆为空,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那么问题来了,慧眼何求?还是找靠谱的新闻,当你的一双慧眼吧!

 

 

(“财新·牛津访问学者奖学金”项目由万科公益基金会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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